為什麼這場太極VS搏擊打得不好看?


為什麼這場太極VS搏擊打得不好看?

「雄兔腳撲朔,雌兔眼迷離。」


在影片直播和社交網路的助力下,太極對戰搏擊的事態持續升溫,就連置身事外,遠居江南,偏安一隅的小十君也感受到了北方江湖中的肅殺之氣。

為什麼這場太極VS搏擊打得不好看?

▲雙方擺開架勢,太極對搏擊。以太極拳師雷雷不到二十秒慘敗,搏擊教練徐曉冬勝利告終,引發了大眾對傳統武術的質疑。

事件好像氣泡般發酵

現在,MMA教練徐曉冬繼續「約架」各大門派,把自己打造成了一個懷揣格鬥術的「打虎」英雄,他的微博常用圖(白字黑底的「一個人的武林」,署名「徐曉冬」)是為自己精心定制的標籤。

為什麼這場太極VS搏擊打得不好看?

小十君總覺得哪裡怪怪的,拎不清徐曉冬的定位,是甄子丹還是王寶強?

這場像是用秒表計時的對戰,直接引發了一場「傳統武術乃至傳統文化是不是造假」的全民大討論。

從小生活在平安環境中的小十君,既不練武,也不打架,看不出影片裡許多門門道道,只覺得不好看,不好看,非常不好看!

而揚言「打假」的徐曉冬也看起來頗為可疑,在體型和肌肉方面,專找「軟柿子」捏。

影片中,裁判(主持人?)就像一個DJ,蹦蹦跳跳,口頭禪是mother fuck,原先「決戰光明頂」的豪氣也立刻被迪廳般的氛圍消解了。

這一幕如果拍成電影,倒也有幾分「過火癲狂」的港式喜劇風味。

但絕對不會是武俠片、動作片,我心中的打擂、對戰不是這樣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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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應該是《東邪西毒》這個樣子,再不濟,做成《東成西就》也不賴

兩個中年人打架,不到十幾秒,局勢一邊倒。如果不是事先被人安利過「對戰背景」,小十君真以為這只是發生在深夜路邊宵夜攤,一言不合就隨便動手的兩個醉漢。

為什麼這場太極VS搏擊打得不好看?

感覺自己被文案騙了,「太極武術宗師 VS 職業搏擊教練」?

於是,好奇的小十君就想看看網上有沒有上當的朋友,不能一個人瞎。

馬雲(觀眾代表:這是一場「唱戲的」和「看戲的」互動得最好的一場「秀」。

王思聰(資深網紅):相對於太極,我更相信物理。武術變成舞術我都不覺得有什麼問題,但是眼前看到的確實充滿玄學的太極和浮誇的演員。我向來是個喜歡真實的人,所以我支持打假。這次徐曉冬雖有炒作嫌疑,但是起碼他在打假,所以我支持。

李連傑(準「局內人」):請大家繼續關注昆侖決,也繼續關注太極。

王志安(新聞記者):雷雷在成都一家小區裡靠教別人太極糊口為生,在和徐曉冬比武之前,從來沒有參加過任何實戰比賽,也根本不了解在一個真實的世界裡,自由搏擊運動的技戰水準,甚至不了解業餘體育和職業競技之間水平的鴻溝。在他生活的世界需要不斷地說服別人,也說服自己。久而久之,他漸漸分不清想像和現實。

以上反應都比較理智,但畢竟都是局外人的看法。

再看局內人,反應就恐怖得多,也激烈得多。

一時間,向來只存活於武俠小說世界的各大門派,紛紛拍影片、應挑戰,說得話意思也驚人的統一:辱我中華傳統武術者,雖遠必誅。

隔著螢幕,小十君都聞到了一股江湖血雨腥風氣。

但小十君注意到一個問題,在錄制的影片中,李連傑只是號召大家關注職業搏擊賽事,以及關注太極這門傳統武術形式,在他看來,這是兩套獨立的話語。

而非某些媒體大肆曲解宣傳的「力挺」「支持太極再戰」等不負責任的論調,更不是在打臉(李連傑曾在訪談中說過,現今的武術套路是花架子),李連傑一直支持把武術作為中國傳統文化的一種,來進行保護的。

更何況,他還手動給馬雲那篇文章《時差隨筆:太極拳和自由搏擊》點了讚。

為什麼這場太極VS搏擊打得不好看?

媒體的不負責任,讓小十君心灰意懶,這個世界充滿了謊言和欺騙。

小十君唯一能確定的一件事,就是以後再有這類的「約架」、「對戰」,點開影片的時候,一律不會太期待了。

畢竟,現實總是那麼難堪,自己手賤偏要拆穿。

當我們在談論真假時,我們在談論什麼

這難道是一個為了博人眼球不惜放大一切,以至於真假難辨的世界?

因為有一面放大鏡存在,一次再簡單不過的「民間私鬥」,輸了拳的雷雷被放大,變成了「傳統武術」的代表,是「假」;而贏了拳的徐曉冬也被放大,堂而皇之地冠上了「打假英雄」的名號,聲稱要「一個人」和「全武林」為敵,自帶悲壯的BGM,是「真」。

小十君不由感嘆,世界真是一座龐大的鏡面迷宮,我們置身其中,稍有不慎就莫名其妙地被某個人、某件事「代表」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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電影《美國精神病人》鏡子中扭曲的貝爾

不過,更可怕的情況是,連「真假」都「被代表」了。

究竟什麼是「真」、什麼是「假」?

在這個問題上,雷雷和徐曉冬的立場驚人一致,都有放大自我的嫌疑。

雷雷的世界:輸的原因,是在比武中,自己絆倒,沒敢使出傷人的內功招發。自己的功力仍然「真實」得不可置疑。

徐曉冬的世界:自稱是「中國走向富強的標誌」,贏是因為自己「真實」,是「科學」的代言人,而站在其對立面統統都是「假的」。

是不是很像動畫片裡的邏輯,無論哪一方都在宣揚,要貫徹自己的「正義」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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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海賊王》中貫徹「絕對的正義」的海軍

放大鏡也是一面哈哈鏡。

一方面暴露了人的可笑,一方面也不小心會讓人信以為真。

在小十君看來,雷雷和徐曉冬,都經過了不同程度的自我想像。當事人對自我認知的偏差,讓他們把自己想得巨大無比,就像那只在《伊索寓言》裡鼓起肚子與牛比大的青蛙。

小十君很好奇,如果他們都進入電影《死亡遊戲》中的死亡塔頂,在鏡子裡看見的,究竟是自己,還是一只肚子快要漲破的青蛙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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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電影《死亡遊戲》李小龍最後在塔中只找到一面鏡子

作為觀眾的馬雲和李連傑,都認為這不過是一場「表演」。

因為「表演」,所以我們不必深究。但我們仍然有權批評這場「表演」不好看。

為什麼會不好看?

我們事先帶了太多的想像,太多的電影畫面,太多的武俠小說情節,來看待現實了。

我們的想像遭到了現實無情的背叛,於是就覺得被現實所欺騙。

我們曾狂熱地想像,武林高手之間過招,大戰幾百回合,漫天黃沙,紫禁之巔,又或是華山論劍。倘若出現這次對戰影片的畫面,我們一定會安慰自己,他們不是高手,高手都不是這樣的。

我們從小就被武俠小說、電影養大了胃口,覺得小說中、銀幕上發生的一切,只要不太離譜,都可以做到。

為什麼這場太極VS搏擊打得不好看?

▲日本電影《熱血高校》群架場景

這樣的臆想症持續了太多時間,當年,因為一部電影《少林寺》的紅火,多少年輕人滿腔熱血,尋訪古剎,拜在少林門下,只為習得兩手武功絕技,滿足自己的一番假想。

又因為一部《古惑仔》,國內不知興起了多少奇奇怪怪的少年幫派。

以至於後來,當武俠不能給我們製造春夢時,我們又順理成章地投入了仙俠、玄幻、架空的世界。

所以,分不清想像和現實的,何止一個雷雷,一個徐曉冬呢?

武術其實並不好看

著名導演徐浩峰曾經打聽到一段關於《蜀山劍俠傳》作者還珠樓主(李壽民)的軼事,被他寫進了影評集《刀與星辰》中:

「如當代的金庸一樣,金庸因為武俠小說而被認為是武林高手,招來了拳師比武,企圖打敗他而一舉成名。李壽民寫的是劍仙,後果比金庸嚴重,不是有武館有身份的社會人,都是自稱從深山老林來的半仙,和現代社會有隔膜,一言不合就拔刀相向。

「那是一夥半仙,李壽民請他們進了一間黑屋子,點著了一根香,說半個時辰內,他將發劍氣將香頭斬斷。靜等著,果然見到香頭自己飄乎乎落到了地上。半仙們受驚,紛紛告辭。其實李壽民並沒有把香插到香爐裡,而是平放到香爐口,等香燒了一半,失去平衡,自行跌落。」

「這個魔術,李壽民玩了多次,他不是像金庸般苦口婆心地解釋自己不會武功,‘文學和現實的差距’雲雲,而是把麻煩當作遊戲,將現實和文學混淆,得意地玩了起來。」

「武俠小說大師的頑皮小性,暴露了武俠文化的底牌。」

因為身為武俠電影導演的他知道,真正的武術其實並不好看。

徐浩峰的武俠電影三部曲《倭寇的蹤跡》《箭士柳白猿》《師父》,恰好就一步步印證了這個最基本的命題:如何把現實裡不好看的武術拍到電影中去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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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徐浩峰武俠電影三部曲

徐浩峰無疑是武俠片導演中,少數又能擔任動作指導的人。他懂武術,自幼習武,其二姥爺李仲軒即是形意拳大師尚雲祥先生的弟子,根據老人的口述,徐浩峰整理出了《逝去的武林》一書。

但懂武術的這一特點,對他拍電影來說,是個不小的掣肘。

2011 第一部電影《倭寇的蹤跡》,他太強調動作的真實性,一招一式有板有眼,人物表演拳技刀技,絕不含糊,所以拍得不好看。相比其他成熟的武俠片,實在沒多大吸引力。

2012 第二部電影《箭士柳白猿》,他開始調整,借鑒了日本劍戟片和杜琪峰式的場面調度,終於使電影變好看了一些。

2015 第三部電影《師父》,他拋棄了「絕對寫實」的路徑,從視聽方面上考慮武俠片的拍攝,終於,整個動作設計、鏡頭語言有如行雲流水,蔚為大觀。

三部曲中,《師父》的動作設計由於最不寫實,又最契合電影,所以最好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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▲電影《師父》動作設計

徐浩峰的改變,實際上是武俠片(類型)歷史的縮影——從單純的「武打動作」到「武舞合一」。

畢竟,電影至始至終,都是視聽的藝術,都是一場造夢的運動。

如果要從徐曉冬和徐浩峰之間選一個,我只會選擇徐浩峰。

記得李小龍和香港導演羅維合作時,曾嫌棄羅維不懂武術,反而被羅維嗆回:「要不是我的鏡頭調度,能把你的功夫拍得這麼好看?」

誠如李小龍,也要遵守電影的視聽規則。

為什麼這場太極VS搏擊打得不好看?

▲電影《猛龍過江》(1972)

用「現實」的邏輯拆解「電影」,等同於把「電影」的邏輯引入「現實」,兩者都一樣滑稽。

不知從什麼時候起,我們的電影、電視劇,開始不在片頭醒目地標明「此故事純屬虛構,如有雷同,純屬巧合」,反而大張旗鼓地宣稱「由真實事件改編」了。

小十君懷念那個尊重電影,也尊重現實的年代。

現在,武術大行其道的日子已經過去了,我們可以懷緬,可以追憶那個黃金歲月。過去永遠活了在人們的想像中,想像通常是美麗的。

但最後,我們還是要面對這個不好看的世界。

為什麼這場太極VS搏擊打得不好看?

前兩年的電影《一個人的武林》,可以看作是一個寓言,兩個武林高手大戰幾百個回合,最後解決問題的竟然只是一枚子彈。

就像「把凱撒的歸凱撒,上帝的歸上帝」一樣,讓電影的留給電影,現實的回歸現實吧。

如果可以,小十君也希望能永遠生活在「舔屏時間」裡,身邊圍繞的全是俊男美女,那樣多好看啊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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