豆瓣日記: 讀書三記

本文作者「齊物秋水」,現居北京,目前已發表了156篇原創文字,至今活躍在豆瓣社區。下載豆瓣App搜尋用戶「齊物秋水」關注Ta。

1.借 書 記

隨園主人發關涉借書之慨時,想來是有翻舊窠出新聲的意思,沒料想被後世直用成濫調,若有後知,亦會愀然不樂的。畢竟,借書一事,讀書人多多少少總是有的,不過其情形及緣由差別頗大,豈可單線條一語概之,即使偶有中的,仍未免簡化得令人避之不及。若以個人經驗談談此事,可能有廓清之效,兼及憶往,一舉而兩得,是不妨一記的。

初始的借書,全然出於匱乏。幼時自己手頭的《草原小姐妹》、《海島女民兵》、《山間鈴響馬幫來》,還有如《紅纓閃閃》之類小孩子機智抓潛伏特務的書,翻膩了,借鄰居家的《大林和小林》,沒頭沒尾的格林童話、天方夜譚,《沒頭腦和不高興》什麼的,看得津津有味。總是特擔心沒頭腦設計的那棟九十九層的高樓,沒電梯,大家爬上去,自帶的幹糧夠不夠吃?武松在台子上打老虎,怎麼也打不死,要不,給老虎下點蒙汗藥?阿拉伯的在天上亂飛的毯子,讓我看著眼暈,顯然超出了其時童稚對世界的認知能力;阿里巴巴故事裡,勇敢的女人用滾燙的水澆死甕子裡的四十個大盜,想想那些個強盜的感受,得多疼,竟然一聲不吭在那個狹小的空間全掛了,不可思議。

大了些,知曉金庸好看,就到處覓來。全的不多,東零西湊,且得一本一本借,常常缺斤短兩,乃至顛三倒四。如《笑傲江湖》,第一冊看了,忽然蹦到第三冊,情節斷了,沒關係,照讀,然後是第二冊,再然後,沒得了,成了斷尾巴蜻蜓;《俠客行》,自始至終只看到下冊,倒是毫不影響閱讀,「狗雜種」的前史在想像中補齊,自有樂趣;《倚天屠龍記》更絕,只有第一冊,張無忌的江湖奇遇記剛剛開個頭就煞了尾,惹得牽掛不已;《雪山飛狐》倒是薄薄一小冊,沒缺什麼,但胡斐那一刀到底是劈沒劈下去,苗若蘭在外面等得心焦,讓我心裡極是擔憂。彼時的借書,彷若沙漠中尋找綠洲,惶惶不擇,逮著什麼是什麼,勿管天頭與地尾是否齊全,抓來就讀,心懸著是免不得的,倒也頗有趣味。

時光忽忽而過,匱乏時代已然消逝,但借書之事並未隨之中斷。緣由不在少數,先談其一:有些書,多半只能通過借的管道才能看到。如夏志清的《中國現代小說史》,我想讀的時候,尚未有簡體版(當然,即使後來內地引進,因刪節過多,已不適合研究之用了),只能從圖書館的港台室借出香港友聯版,厚厚一冊,繁體豎排,卻讀得舒服,也快,因為相較國內的同類著作,格調大不同,沒有頭巾氣,獨立發聲,敢於做論斷,雖不無偏見或偏頗,但仍是好看的。

再有,由別的書牽扯出來,算是隨機的。如讀《暴風雨的記憶:1965-1970年的北京四中》(三聯2012年版),有一篇陳凱歌的文章,極好,知曉是從其自傳中摘出來的一節,就去圖書館找那本《少年凱歌》。還真找到了,人民文學社2001年版,讀後有些吃驚,既因寫得太好(幸而做了導演,否則或會搶專業作家的風頭),亦因發現後出的那本書竟有所刪節。也即是說,初版本一字未動,十餘年後再出,且是擷取其中的一章,竟要刪去其中的「違礙」之處,不知是不是時代在進步的緣故。

另一種借閱,是版本的雜,致使重合中時有遺漏。汪曾祺的書,版本的眾多是識者皆知的。全集有1998年北師大版(雖然也是全集不全,遺失太多),另有據說正在編撰中的人民文學版,前者錯過不再可得,而後者標價之昂,顯然擬將普通讀者拒之門外。除此之外,即各類選本了,我手上有十幾種,雖然盡量收集較好的版本,但免不了多多少少重合,亦不可免遺漏。但還是想盡可能將沒讀過的篇目找來看看的,而許多本子裡未寓目的也就幾篇,數十頁而已,買來是不值當亦無必要的。此時圖書館的作用就相當顯豁了,借來多本,抽取來讀,閱後還掉就是了。另有想讀丁玲的《我在霞村的時候》、《在醫院中時》兩篇小說,並未涉及別的作品,不想為這些篇幅買一整本書,不如去借一本丁玲的小說選,是既經濟也省力的一種法子。

還有一些絕版的單行本,借來看看亦是別有意味。如三聯有套白皮小書系列,小巧,裝幀素淨,裡面收有金克木的三種:《天竺舊事》、《舊巢痕》、《難忘的影子》(後兩冊署名辛竹)。盡管後來八卷本的金克木文集推出,這些作品均已收入,但單行小冊的雅致精巧招人愛是不會為讀書人忘卻的,其價值不是其他版本可以輕易取而代之。我們且可發現,這套書的封面設計署「葉雨」,亦即范用,大出版家的別樣愛好,是值得細細端詳的。而楊絳的《幹校六記》,首次在內地問世,也是在這個系列裡,想想當初無人敢接手,只得在香港出版,之後北京三聯接盤,頗費周折。若在圖書館裡看到幾種這樣的書,即使有的已在別的版本裡讀過,再借來把玩一番,又有何妨?

如此種種借書的情狀,稍作勾畫,拋磚引玉而已。忽想起兩位前輩學人或作家,錢鍾書與汪曾祺,原因無他,只因其家中均無甚藏書,需要讀時,顯然是需要借的。這樣的記述,前者見於來訪的後輩或記者的筆下,後者見於子女所撰《老頭兒汪曾祺》之中。這是很奇特的事情,因錢為大學者兼作家,汪為學者型作家,讀書之多是題中應有之意,這與家中藏書之少構成鮮明比照,他們借書而閱的頻繁及數量是可想而知的。其實略做探究可以分析,錢鍾書在清華時放言要掃清學校圖書館,自然是借來看,去英國讀書,遠行萬里,應不會為書所累,亦會借國外圖書館的書讀;回國後適逢戰爭時期,奔波於湖南、雲南、上海之間,即使有藏書大約亦會散盡;建國後,想來會有一些藏書,但很快這物什即成為四舊,務使毀之而後快,是存不下多少的。待至海清河晏,錢先生或已沒了囤書的興趣,於是家中三個讀書人日日手不釋卷,室內卻無太多存書,「借」字而已。汪曾祺雖小錢鍾書一輩,但四〇年代之後的經歷大致如此,日後除手頭經常翻的《夢溪筆談》、《容齋隨筆》、《宋提刑洗冤錄》等,要看別的,多半即從單位借來就是了。

這不免讓我聯想至目下讀書人於書的某些問題,固然不很高雅及脫俗,卻也有說說的必要。我們身處太平盛世,自然不會有前輩們在動蕩中的憂慮,藏書不會無妄毀去,於是囤書之欲望大增,不過對於許多人而言,買書是買得起的,但放置書的空間卻大大發愁,以至沉默無語的書籍漸漸侵占活人的領地,予人不小的壓力。當此之時,我們抱怨城市詭異的房價是不可免的,是不是也要稍稍念及一些久已冷落的「借」書一事?

「借書記」百端,因人而各異。我只是略述個體的稍許經歷及些微看法,雖為一孔之得,亦可聊助談興,一笑也。

2.枕 書 記

披露自己多年來的枕邊之書跡近冒險,因為這幾乎是一種袒露,將自己的某種精神成長的歷程曝光於他人面前,難免令當事人有些羞赧。若說創作者時常有「悔其少作」的心理,那讀書人亦不乏悔其少「讀」的微妙心態,畢竟時光流轉,當年癡迷閱讀的書籍或許仍價值依舊,抑或已時過境遷,成明日黃花了。不過不管怎樣,以筆留存曾經的痕跡,或不乏裨益,於己,是一種溯流而上的回顧,於人,是旁觀者清的參考與借鏡。想通這些,枕書之記也就可以稍作描畫了。

十幾歲時,得一本《魯迅散文選集》,屬百花文藝社的「百花散文書系」(倪墨炎編),陣容頗為可觀的現代作家散文選集中的一冊。其時正在讀中學,魯迅的文章在教材裡期期不缺,但那種編選方式及課堂解讀的機械論調,不折不扣地斷然抹殺掉魯迅的諸多好處,徒留刻板的無味印象,學生所得寥寥,或竟有逆反。而正是這本《魯迅散文選集》(編選精當,很用心思),真正建立起我對魯迅作品的初步審美,文字之美、文體之美、思想之銳利,在在令一個十幾歲的少年沉迷其中。「……於浩歌狂熱之際中寒;於天上看見深淵。於一切眼中看見無所有;於無所希望中得救。……有一遊魂,化作長蛇,口有毒牙。不以嚙人,自嚙其身,終以殞顛。……」首次讀時未能全然理解,但直感一種糾結入骨的痛楚。多年後,看到魯迅說自己的文字是含有毒素的,並不適合太年輕的人去讀,我頓感心有所動,但仍堅持認為少時讀之亦無妨,只要個體足夠堅強,適足以刺激待開發的稚嫩精神家園。這本書在一段時期內常伴身畔,不但讀的次數極多,許多篇目熟悉得不能再熟悉(以《野草》、《朝花夕拾》為主體),更大的意義是,它成為我進入魯迅世界的起首,日後閱讀《魯迅全集》及眾多研究著作,一切的源頭在多年前就已赫然在目了。

如果說於魯迅作品的閱讀獲益堪稱以小搏大的話,那對先鋒派文學的潛心研讀就有些事後的憾意了。我接觸先鋒派諸小說家的作品,其實已是先鋒派面臨轉折、即將偃旗息鼓的時期,我趕上了個浪潮的尾巴,更多的是在補課,但其癡迷程度無以復加。不僅讀已出的單行本、選本,還大量翻閱初刊於各刊物上的中短篇作品,幾乎看了個底兒掉。馬原、洪峰、殘雪、蘇童、餘華、格非、葉兆言、北村、呂新等等,覆蓋面無一遺漏,且多數作家的盡數作品,均掃蕩一清。其中一些篇什,如蘇童的《一九三四年的逃亡》《罌粟之家》《妻妾成群》、餘華的《現實一種》《世事如煙》《河邊的錯誤》、葉兆言的《棗樹的故事》《關於廁所》、格非的《褐色鳥群》《大年》《錦瑟》等,讀之不止一次,記憶尤深。後置的敘述時間、敘事空缺、環形結構、顛覆與拼貼、零度情感介入等概念,相當吸引其時追慕新奇的我,以至投入太多的時間與精力。不過事後看來,形式大於內容的先鋒派,不過爾爾,話語的顛覆之後,這些作品僅僅成為了某一時期的「過河卒子」,缺乏獨立的恒久價值。我對其若干年的迷戀,仿若青春期的幻夢一場。

對博爾赫斯的認知,是閱讀先鋒文學的最大附加驚喜。博爾赫斯對諸作家的影響,是覆蓋式的,即便氣質與之差異明顯的餘華,亦寫了一篇《此文獻給少女楊柳》聊以致意,更不必說有「私淑弟子」之稱的格非了,自成名作《迷舟》開始,在相當一段時期內,始終在做博爾赫斯中國式轉換的努力。但如果你一旦認識本尊,其餘的一切模仿者均於瞬間都煙消雲散了,這是我的切身感受。記得讀的第一篇博爾赫斯小說是《沙之書》,那種對時間的奇特思慮在短短的篇幅內張力十足,似乎將我亦陷入了流沙中,一時喘不過氣來。於是開始搜尋博氏的書來,那時不比如今版本眾多,僅只有王央樂譯的上海譯文版《博爾赫斯短篇小說集》(1983年,外國文藝叢書),早已賣斷,市面罕見,圖書館有目無書,可能長期處於借出狀態。後來終於買到王永年譯的《巴比倫彩券:博爾赫斯小說詩文選》(雲南人民社,1993年,拉美文學叢書),摩挲良久,反復閱讀,一解渴盼,也明白了國內許多作家敘事空缺與迷宮構造的由來淵源。多年後,在書店裡看到一本《小徑分岔的花園》(浙江文藝版,1999年),仍是王永年譯的,選目有所不同,就順手買了下來,本來是想送給學生的,自己也做一個閱讀的比較,後因故未送出,就擱在自己書架上了。再後來,博氏的書出得愈多,其全部作品似均已譯出,但我大多是借來看看,很少買了,不是不喜歡,卻是夾雜有憑吊紀念的情感在,保持一種距離感也是好的。

枕邊之書多半是有階段性的,每一個時期都有所更換與調整,但某些書卻有著不變的位置,於我而言,是《紅樓夢》。對其的熟稔,自忖及不上張愛玲(人家讀不同的本子,那些相異的用詞與句子能夠直接跳脫出來,眼光之狠如是),但於文本的上下四角、溝溝坎坎也大致有了不算差的認知,門徑是觸手可及的(毛澤東曾說沒讀過若干遍《紅樓夢》,算不得中國人,我勉強可免除這個慚愧了)。「紅樓」對國人來說是個深潛的文化共同認知,我若談任何體會與認識都有班門弄斧之嫌,必落淺薄,緘口方是上策。只能提說一句,記得以前有人出一問卷,問如果在一荒島,只可帶一本書,大家會選哪一個?不知別人會作何選擇,我的選項,已然是確定的了。

枕邊書的選擇,偶然性是有的,但占據上風的顯見是必然性,因為個體的性情趨向終究會如指南針樣的磁力,吸附住某些、某類書籍,概莫能外。歲月流轉,人不會第二次踏入同一條河流,書籍亦在變換,即使是同一冊,在相異的時間或空間中,也會讓閱讀者生出新的認知,這是書的新生,更是人的成熟。枕邊書有變,亦有不變,映照的是擁有者的悠遠心路,且仍將延展下去,達至一個寧靜的所在。

3.重 讀 記

博爾赫斯曾說最令其快樂的是閱讀,而「還有比閱讀更好的事,那就是重讀,深入到作品中去,豐富它,因為你已經讀過它。我要勸大家少讀些新書但要更多地重讀」。老書安然躺在書架上,而無數的新書在妖嬈地招著手,未免使人目眩神迷,一時又趨新起來。在這行行復行行的閱讀歷程中,舊與新的拉鋸,於人是一種心理的折磨,曠日持久,不知伊於胡底。我倒是未見博氏這一說法之前即已服膺此意,重讀如老友重晤,樂何如之。

重讀為雙方面的事體,一者為己,一者為彼,捧讀者固然要有坐得住冷板凳的耐心,而書卷亦須具耐得住反復翻閱的分量。如《野草》,第一次讀是在十六七歲,震動無已,一掃中學語文教材留下的魯迅作品刻板印象,竟能稍許領略文字之美,及是中靈魂的掙扎,不禁流連閱讀,目之不解癮,輔以口誦,「過去的生命已經死亡。我對這死亡有大歡喜,因為我借此知道它曾經存活。死亡的生命已經朽腐。我對於這朽腐有大歡喜,因為我知道它並非空虛……」,少年將死與生念念於口,雖有不識愁滋味之嫌,亦可看出一份沉迷罷。及長,再讀《野草》,又讀錢理群、孫玉石的研究著作,再與周作人《死之默想》等文章對照,對魯迅的心境、《野草》的涵義有了新的認知,誠如有論者所言,若前面的路乃萬丈深淵,「(周作人)漸漸學會了繞道而行的方式,但魯迅卻跳了下去,以異樣的聲音正視黑暗」。

年歲與閱歷的增長,總會帶來口味的變化,飲食如此,讀書亦然。小時候喜讀歐•亨利的小說,因其新奇精巧,而讀契訶夫,茫茫然,散漫不得要領;後來再讀,歐•亨利如花花綠綠的糖果,唬不住了,當玩意兒瞧罷了,而契訶夫的簡白悠長,行於所當行,止於其所止,卻令人心儀不已。說到這裡,想起錢鍾書的幾本書,《寫在人生邊上》《人獸鬼》《圍城》,看得極早,遍數許多,尤其《圍城》,有令現在的我吃驚的十幾次,可見癡迷程度。返回頭來審視,講句不恭的話,錢先生太有學問了,《七綴集》《宋詩選註》《談藝錄》《管錐編》有目共睹,厲害,不過置於文學創作上,學問的四溢未必是件好事。就我個人的感受,《寫在人生邊上》中的隨筆屬於妙筆生花之屬,旁征博引,煞是熱鬧,不過文章顯得太聰明,文字太花哨,就有滑向「油」的可能,或不是隨筆(essay)的高境界;《圍城》的成就自不待言,寫得也的確好,其被稱為現代的《儒林外史》,當之無愧,不過我們也可以看到吳敬梓的《儒林外史》是收著寫的,其簡約含蓄、引而不發是成就之一,而錢先生的機智在《圍城》裡攔都攔不住,雋語連珠,好看固然好看,妙固然妙矣,其實在小說的「格」上未必是最高的(小說的藝術,亦是一種人生的藝術),不太動聲色的吳敬梓仍勝出一籌。

重讀,亦會帶來某些觸類旁通的想法。《榆樹村雜記》是汪曾祺生前編定的一個集子,裡面有三篇文章——《嶽陽樓記》《桃花源記》《故鄉的野菜》,以名篇之題作文,汪老的心思大值得琢磨。我多年前即已讀過,如今再看,生出一些先前未有的想法,前兩篇且不論,畢竟語境、文體,乃至文言與白話已然不同,而《故鄉的野菜》,知堂的沖淡之文流傳久矣,汪曾祺在半個多世紀後以小品文對小品文、野菜對野菜,同題同材也寫上一篇,頗有意思。爭勝的心態固然可能有,但內裡是否亦有文脈的流傳之意?不過印象裡,汪的文論裡從未談及知堂文章對自己的影響,找出《晚翠文談新編》,重讀一遍,果然沒有,他在早期的相當長時間內不談知堂,後來環境寬鬆後,如給廢名小說選集做的序裡,開始引用知堂的話,並多做肯定,在別的一些文章中也會言及知堂且有引文,但並未承認過自己是否有所師承。

我又找來手頭所有的汪曾祺小說與其他散文集,做一次全方位的重讀,越來越感覺,至晚年,汪曾祺的文化趣味愈靠攏知堂一脈(尤其是散文創作),他其時寫出《故鄉的野菜》一文,似乎是有意無意之中釋放出一個信號,將在文論或言論中沒說的事情,直接通過創作透露了出來。檢索了一下,關於汪曾祺與知堂的這種文脈承襲,並未有人專門著文做過詳細論述,於是想,何不自己寫寫呢?不過這是個大工程,既然要研討二位大家,固然汪曾祺作品是重讀過了,知堂的文集也不能不重新拾起。費時一個多月,重讀了二十幾本集子,邊寫邊改,迤邐許久,終竟完成《汪曾祺與苦雨齋》,自感有些論述還是有意思的,如「若說苦雨齋是愛智者,從‘十字街頭的塔’中慢慢退居書齋,汪曾祺可說是‘愛美者’,這個‘美’是對自然與人性的審美,有人間世的煙火氣」,「世俗社會對大淖挑夫群落的側目而視,即隱含著於‘婦女的狂蕩之攻擊與聖潔之要求’,而此群落中女性的生活及性心理之健康,是對傳統腐朽看法的有力一擊」

當然,重讀也不妨放鬆心態,以緩步而行徐徐涵養之。《連城訣》小時候讀過,那時的狀態大約就是走馬觀花吧,光顧熱鬧了,多年後撿起再看,無催迫感,且閱歷增加,看出許多以前沒想到的東西來。如狄雲被誣坐牢那一段,幾乎就是對《基督山伯爵》的照搬,狄雲和丁典的關係,如同愛德蒙•鄧蒂斯和法利亞神父的關係,有些細節如同孿生(如鄧蒂斯懵然不知自己因何入獄,法利亞神父抽絲剝繭分析辨明;而狄雲亦如此,丁典指明),另法利亞神父贈予鄧蒂斯以巨額財富,而丁典傳於狄雲絕世武功。金庸得有多喜愛大仲馬的這部小說啊,才會這樣在結構與情節上如此成章節借用,印象裡,金庸的其他作品固然受中外小說影響,但化用得都「融」開了,似無這般肌理不斷。另如血刀老祖帶著「小和尚」狄雲逃避「落花流水」四大俠追殺,奔出千里,這故事竟讓我荒謬地聯想起公路小說或電影,現場感十足,一笑也。

情感的某種契合,大約是重讀的契機罷。如塞林格《麥田裡的守望者》,初讀與重讀都發生於十多歲及以後的幾年,顯然與青春期的情緒連接在一起,一篇舊文中曾這樣寫,「少年時,我讀塞林格作品,順暢自由,雖不覺得他解答了多少青春的疑問,但真切地感受到其敘述應合著我的精神的脈動,於苦惱中頓見微茫的希望。雖說絕望之為虛妄,正與希望相同,不過青蔥歲月哪有不見底的黑暗,晶亮的水珠折射的光亮已夠激蕩少年的心。我隨霍爾頓漫遊紐約的大街小巷,見他可愛的小妹妹蘇比,尋找中央公園的那些鴨子冬天到哪裡去了。我也想站在麥田和懸崖之間,當玩耍的孩子跑到懸崖旁邊時,把他抓回來,放到麥田裡去。我感知霍爾頓雖稚齡卻已疲憊的靈魂,同時也化解著自己焦慮而惆悵的內心」。現在回憶起來,大致就是如此。

查爾斯•蘭姆的《伊利亞隨筆》,多年前偶然買的三聯那個選譯本,陸續地讀了多次。蘭姆的隨筆行文有點怪,思路曲裡拐彎,繞來繞去,卻總能一把揪回來,不帶到溝裡去,筆調幽默,時時自嘲,是很迷人的essay。而更要緊的是,了解了蘭姆的悲慘身世,再反觀其作品,真是別有一番滋味。國內似乎一直沒有全譯本,是個遺憾(後來找到蘭姆和姐姐合寫的《莎士比亞戲劇故事集》,也算是補償一下罷)。而對加西亞•馬爾克斯的《百年孤獨》的重讀,有種讀故事的快感。那是浙江文藝社的版本,初讀之下,感於故事的複雜及好看,一再閱讀,徹底理清楚情節脈絡與作者的書寫底氣,以及再看到國內那一碴兒小說家對其的瘋狂模仿,是一樁有意思的事情。後來一次搬家時,這本《百年孤獨》與別的一些書(如漓江版《霍亂時期的愛情》)一起遺失了,重讀戛然而止,也未再買新出的版本,或許是心境不再重來了。

初讀如嘗鮮,重讀如憶舊,滋味不同,各居其分。就氣息之濃重而言,後者大約要占去勝場。重讀可能為學術研究,可能為閒閒溫習,目的之各異,卻也無所謂,因無論何種形式,內裡不離相類。翻開紙頁,舊相識舒展而來,總是一件好的事情。

(附記:這是以前給雜誌寫的若干命題作文,先時都是單放著。昨,友人沙侖兄不嫌擾瀆清神,竟翻出一篇陳年舊文「枕書記」,且言尚堪一讀。就想何不將幾篇相類文章蒐集一處,可較全面表述鄙意呢,以有三記如上。)

(全文完)



你可能會想看: